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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个模糊的轮廓映在浴室的镜中,它属于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体。肤色健康白皙,清秀的五官被水汽遮挡住,只留下悲伤的暗影。

    “系统检测到目前室内灯光过暗,请问是否开启韦氏集团万物母2型专用照明装置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梅观汐很享受暗光的环境,但今天不行。他又变成一个人了,即使浴缸的温水没有淹没他,他也会溺死在孤独中。

    镜面周围,拟真自然阳光亮起,残酷的光环吞噬着温柔的黑暗。

    “系统检测到镜面存在过量水汽,请问是否开启韦氏集团最新研制的速效型电热膜装置?”机械声从支撑镜子的可移动长杆发出,声音温柔绵长。对于睡前洗澡的人来说,应该能起很好的助眠效果。

    “否。”

    就保持模糊吧,我可不想睡前看到自己心事重重的脸,梅观汐想。

    浴缸并没有很大,梅观汐伸直腿,就占到整个浴缸的二分之三。不像电视里看到的天阙城富人那样,足够当泳池的黑岩浴缸边上,还放些卖弄气氛的干花。

    大理寺的休息室没有天阙城令人生畏的奢靡感。房间舒适。实用,除了床和桌椅,就只有一间浴室。这样很好,让人有家的感觉。

    梅观汐泡在已经转凉的温水中,思维也漫无目的地泼溅在浴缸两侧。

    “到最后,还是当了朝廷的走狗”少年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他苦笑,说到底,自己从没拥有过选择嘛。

    要继续当亡命之徒,带着梅瑶儿和尹若琳东躲西藏,还是做他最擅长的事情,用刀说话?

    而且,这还是为朝廷说话,说不定能有幸碰上点正道之事。

    只有当武仙披上正义的披风,所有人才不会把我当怪物。他又想起仇婴告诉武仙们的这句话。

    或许最后有一天,等我脱下朝廷这身袍子,武仙也能被当成正常人吧?

    梅观汐的手指被泡的苍白,上面印着一圈圈肌肤的螺纹。

    白铃向他保证过,如果他加入白铃队,朝廷层面不会去究查与他相关的任何人员至少明面上是这样。

    “明面上?”梅观汐问。

    “僭越者,阴谋家,外邦间谍。大唐朝廷的控制力远不及你想象的那么多。”

    “不应该吧?怎么抓武仙的时候,朝廷这么神通广大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的触手虽长,但也只能触到柔软的地方。而坚硬的铁壁越来越多,我们的空间已经很少了。”

    大理寺外,天阙城沉重呼吸着。太阴星君事变已经过去三天,长安的大街仍处在强制戒严中。

    彩色霓虹仍旧在夜空里燃烧舞动,但早已失去了和它鼎沸配合的喧闹。城市看上去像个彩色的默片电影,黑暗笼罩在星球地平线轮廓之上。

    梅观汐洗完了澡,清洗完他的匕首,终于让自己深埋在软床之中。被子的特制纤维将湿腻的皮肤与布料相隔开来。

    铃兰花的熏香味萦绕床头。在他心底,他升起了一种从不属于他的奢侈想法。

    他产生了“念想”,也就是希冀。

    他想要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,武仙究竟是什么?为什么武仙从大唐的希望,到突然被推上赋能台,然后以无人感怀的巨大悲剧收尾?

    总会有机会的,只要活下去,调查什么都是有机会的。

    他怀着这样的希望,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一夜无梦。

    早上,窗帘上紫红的光幕残影被磅礴的朝阳替代。

    一个大理寺事务员来找他,他穿着素色的圆领官袍,形态拘谨,挂着假笑,让梅观汐去大理寺议事厅集合。

    梅观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事务员差些被吓得两腿一软跪在地上。

    收拾完毕后,梅观汐跟着他。少年的房间在48楼,当他们走过全透明的玻璃廊道,梅观汐被瞬间笼罩在刺眼的阳光中。

    大理寺的浮空平台叫王牧区,远处最高的位置,皇城大明宫和它宏伟的浮空平台巍峨立于天际。

    平台下的阴影中,云朵依稀遮掩住三门巨大的城际粒子发动机。它们在朦胧中散发着强劲的粒子蓝光。

    梅观汐总想问事务官点什么,但他总是简短回应就结束了话题。

    最后,梅观汐被领进了一间没太多精致装潢的古朴房间。

    一张支持立体全息操作的仿木纹长桌从门口横到另尽头。长桌两端,白铃队已经全部入座。

    他们还是一副老样子,吊儿郎当翘腿的,像幼儿般玩弄机关玩具的。白铃和黑枪正襟危坐,灵被打扮成一副可爱少女的样子,她的视线却始终避开镜子。

    而灰袍子竟然少见的一副清醒样子。

    当然,这有大半都是化妆师的功劳,剩下小半得感谢巫师帽长长的帽檐,让光线没直接照到他青紫色的黑眼圈上。

    白铃道:“今天有记者采访环节,时间紧迫。你们边化妆,边听我说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眼梅观汐,“特别是你,小汐。你是我们的焦点。现在喜欢你的媒体和想置你死地的媒体都来了,他们会一起把话筒放到你声带前面。这时候啊,小汐。”

    白铃从座位起身,双手撑住桌沿。微笑的嘴唇之上,一双冷冰冰的眼瞳淡淡发光。“咬舌不会死,但你必须要相信,舌头吐出的话,有时就能要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梅观汐打了个寒战,“谢谢,有被激励到。”

    她微笑着坐了回去,“小汐,白铃队是个温馨的情报组织。今天之后,把这里当成家就好。”

    阿芮,一个整形成锥子脸的时髦女人在梅观汐脸上涂抹一种奇怪的乳液,这种乳液带给人奇妙的舒适感。具她说,这能让十年前的毛孔渣滓也被清理的一干二净。

    阿芮手臂上装满了机械接口,梅观汐曾看过广告。在她皮质下,一定还装了具内体电池。

    “大人,真是奇了怪了,您脸上竟然一点脏东西也洗不出来。”她用南洲岛特有口音尖声尖气说道。

    或许是武仙粒子结构被破坏后往往都会恢复如初的原因,梅观汐想。其实他更关注那个称呼,“你不用叫我大人”

    “武仙小子,我看你是当穷人当惯了。”花扇嘻嘻哈哈笑道,像在看某个乡巴佬,“白铃队队长为大理寺卿,从三品官,白铃队其他成员按少卿计品级,我们可都是堂堂四品。”

    “除了白铃大人,队员只是荣誉品级而已。花扇,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。”黑枪皱着眉,声音像压着的暴雷,一点火星就能炸。

    “大叔,我可不至于因为四品就把自己当回事的程度。我家里人为朝廷肝脑涂地的时候,你还在给小报记者将你的家门不幸呢!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黑枪搭在肩上的长发瞬间蓬起,紧接着,他拍桌而立,怒视花扇。为他梳理发型的造型师面无表情地退后一步,似乎已是司空见惯。

    桃骨停住了摆弄手上的机关小人,她的造型师正在给她的粉头发上大波浪卷。

    她将小人紧紧抱在胸前,关切地看着两人。然后咧开嘴大笑:“快打起来,快打,快打!”她一边大喊,一边激动拧下了机关小人的手臂、腿、最后是头颅。

    灵任凭自己缩在角落,脸上写满了害怕。

    白铃目视前方,对他们的喧闹充耳不闻。灰袍子脸部化妆已经完成,正趴在桌上睡觉,活像个提线木偶。

    一群怪人,梅观汐心里的不适感滋养蔓延。

    而后,策划人员进入议事厅,对几个白铃队员讲了这次记者会可能重点提问的几个问题。摄影师让人把设备搬上天轮车,一路上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。(其中几个摄影师还是梅观汐在城墙上遇到的。)

    “记者一定会问前几天太阴星君的事情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多讲讲怎么在天渡船上解救皇帝陛下的,记住,把重点放在你们做到了什么,而不是对整个事情进行还原!这能淡化墨械区遭遇的损失”

    “提振大家的士气。”

    策划人员七嘴八舌说着,这些话被自动录入进全息腕表,保存在一个记事本文件中。

    三艘天轮车载着他们,飞过王牧区。贴着皇城平台的边缘飞过时,梅观汐甚至瞄到宏伟皇城城墙上那些攒尖顶的高大瞭望塔,和它们不断旋转的漂亮尖顶。

    终于,他们到达了繁华的商业区平台“静然区”。

    这名字实在不准确,梅观汐在天轮车上就听到大街吵闹无比,噪音不散。

    在远射灯恢弘灯柱的承载下,天轮车停到一座横断苍穹的建筑顶层。

    通过水晶轿子式的大容量电梯,众人分两批来到了最底层的后台,那里直通巨大的马球竞技场。马球竞技场的顶棚由原子玻璃制成,可以调节模式,屏蔽阳光。

    正午的阳光被完完全全隔离在顶棚外,唯有室内的炫目灯光进行照明。

    “该你们出场了,明星们,快去俘获全场吧!”阿芮和一众工作人员激动欢呼着。

    梅观汐本以为他们已经够浮夸了,可当他真正走进竞技场,他才平生第一次意识到什么叫疯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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