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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周少爷,那个女孩还在偏院等着呐。”一个阉仆点头哈腰地提醒。

    “让她等。”周子衿恶狠狠回道,然后从大门穿过第一道廊屋,进入宽敞的中堂。

    他乘坐四面水晶的豪华电梯,来到了周家大楼的第五层。迎面,无数转基因的绝美花朵被修剪得如钻石般璀璨。异香浓烈,父亲周徽的居室在后花园边上。

    周子衿经过之处,阉仆和侍女们都驻足低头。他每一步都在宣泄着愤怒,仿真鹅卵石石阶被踏得啪嗒作响,他连调戏侍女的心情都没了。

    “快起来,老东西!”周子衿推开守门的侍卫长,猛一踹门,朝病床上躺着的周徽大喊。

    周徽密纹满布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紧阖的双眼想用力睁开,却只能眯起一条缝。他枯槁般的身体上,意识在和朽去的肌肉激烈抗争。

    床头前,老仆站起,颤颤巍巍唤着少爷。

    “给他注射清醒剂。”周子衿命令。

    老仆慌了神,呆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“快点!我现在才是管事的。”周子衿差点从嘴里喷出火来。

    老仆还是偷偷让注射剂少加了些剂量。不一会,周徽终于更加清醒了。

    他深陷的眼窝中,一双晦暗浑浊的眼睛发出黯淡的微光。周徽看到他的爱子正站在床前,老人努力忍住剧痛,向他颤抖着伸去干瘪的左手。

    周子衿冷冷地站着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托你的福,老东西。”他嘴里的字句被牙齿咬得粉碎,“我立了大功,但朝廷要发配我去西北边,安西道那鬼地方数沙子。”

    “就因为你带来的两个武仙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今天早些时候,朝堂上。

    皇帝十分寻常地没有上朝,本来按惯例,该由王公公主持朝政。但王公公由于急着处理与拜占庭的战事,几天前就离开长安,去了位于罗刹的万国治事处分局。

    于是,此次朝政由太阴星君日军功赫赫的卫道军长武乂主持。

    周子衿听了足足二十分钟的封赏名单,等待自己名字。而这份期待终于在最后一个名字结束时破灭了。

    “在此次的惩处名单中,有一位官员情况特殊。”武乂高声宣读复古蚕茧纸圣谕。“御史台侍御史周子衿,私藏武仙,有监控视频为证。据调查,太阴星君诞日,欧陆雇佣军的目的极有可能和武仙有关。而周侍御史知情不报,任其危害大唐百姓的安危,按律当斩。”

    周子衿烫金的眉角抽动,他攥紧拳头。深呼吸一口气后,一屁股坐在周徽床头的椅子上。

    他脑中回响朝堂上武乂那浑厚但残忍的声音,‘鉴于周侍御史在清酒号护驾有功,朝廷予以开恩。限三日内,发配安西道,参安西军,并协助其事务。’

    “儿啊”周徽声音沙哑,像远在天边的幽魂,“鸟叫了我听到鸟叫了”

    周徽挤出一个痛苦的笑容,“它们肯定会叫,我知道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来的鸟?你糊涂了!我们宅子里什么都养,就是不能养鸟。这可是你自己规定的。”周子衿收敛了几分怒意,在他面前的,不过是个无助的老人。

    “鸟不会被困在家里它们在云上,在种子枯萎的地方我梦里也有。”周徽声音越来越小。

    “清醒点!”周子衿一把抓住周徽的手。

    周徽挥挥手,老仆扶着他坐起,靠在寝床背上。智能床以他的轮廓陷下去,然后边缘硬化,将老人固定住。他又喝了口老仆调的热羹,意识才逐渐恢复。

    老仆退下,周子衿从太阴星君诞的袭击讲起。说他是如何在满朝酒囊饭袋中站出,又如何献上良策,让清酒号付出三人的代价,就全灭了近五十个袭击者。

    周徽露出微笑:“儿啊爹昨天醒来就听老奴说了。他说说什么来着?对了,说朝廷里各个大人都把你当块宝,争着要呢。老奴还给我咳,念了好多大人发来的信函王公公的、总理院亲令郎王扶光大人的还有,兵部尚书孙兆”

    周子衿冷笑一声,“但是这些荣誉都不属于我了,我要被发配到大漠去参军。我是打赢了一场仗,结果我就要为此打一辈子仗,然后死在烤得发烫的沙子里。”

    老人沉默了一会,“因为观汐和若琳?”

    “你还这样喊他们!他们是两个该死的武仙!”

    “嘀嘀:智能管家检测,室内音量不适宜粒子辐射病人休息。如遇危险,请手动解除警”

    “解除警报。”周徽咳嗽两声,又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“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?你说他们是远房亲戚的孩子。”周子衿声音颤抖,压抑着怒意,“你让我像待兄弟姐妹一样待他们,结果他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战争机器!我本来仕途一帆风顺,王公公都说了,将来能保荐我。你欠我个说明,老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爹以前啊打赢了每一场仗,在朔安港,领着五千小伙子,打退了两万唐军,他们船沉进水底,飞行器尽皆坠落。君北漠的最终决战,爹带着三万唐军,让那儿成了两万青鸟党人的坟墓”

    他干巴巴笑道:“结果怎么样呢?青鸟党人都知道我是他们最大的叛徒!朝廷稀罕我的能力,让我做了河北道行军总管,打完了仗,又转兵部侍郎。这才有了你现在养尊处优的生活。儿啊爹不欠你的,哪怕我现在把你逐出家门,爹也不欠你的。”

    父亲说的很对,周子衿清楚。一个从青鸟党投诚的官员,能结交当今牧臣王公公,还坐在高位统兵打仗,实在需要高明手段。

    父亲来到长安之后,才和孔家联姻。并在四十二的年纪有了他唯一的孩子,周子衿自出生始,就一直裹着锦衣玉食的生活。

    如果没点手段,他只会和众多死战到底的青鸟党叛军一样,被埋在君北漠滚烫的沙子里,任沙鹫和蝎子啃食。

    要么就随着青鸟党余孽,生活在帝国极北,时刻面临朝廷的围剿和魔种的侵袭。

    “我能怎么办爹,我想留在朝廷。我感觉自己卷入了一个莫名又没有轮廓的漩涡,但我不知道怎么挣脱。我怕自己会溺死在里面”

    “儿啊,你小时候我就知道,你将来一定有番作为。要是时间足够,爹一定把知道的都教给你但你看见了咳,我这把老骨头,已经不中用了。”周徽消耗着身上仅存的所有能量,每字每句都无比清晰。

    “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以后的路,你得多一个人走了。”

    周子衿眼里包裹着晶莹的光泽,他等待父亲接下来的话。

    周徽说,“不要用你能获得什么,去评判你要做的事,你要思考,自己做的事,能为他人带来什么。武仙也是一样的道理珍惜他们,把他们看作你的兄弟姐妹。”

    “我之后怎么办呢?”

    “怎么办?活下去。”换气口吹来一阵清新的空气,拨在他稀疏的白发上。“然后把所有破碎的点连接起来,你就能看到它们的本质记得我让你看过的那本书吗?”

    周子衿点点头,“联系是普遍的。”

    他当然记得。

    那是本用货真价实的纸,装线订成的书,没有书名。上面尽是些虚虚实实的大道理。

    他父亲从没管过他声色犬马,也没管过他和众多纨绔为非作歹。唯独这本书,周徽会每晚亲自听周子衿背诵。

    凡背错一字,就是戒尺伺候,这也是他小时候最为痛恨的书。

    书上有一句写道:万事万物,皆存联系。

    他突然反应过来,睁大了眼睛。他捏了捏父亲枯槁般的手,为父亲盖上睡毯。

    周徽向后躺去,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
    周子衿离开父亲的居室,将老人留在全息蜡烛的阴影中。

    不会错,周子衿心想。那些小时候对他晦涩虚幻的文字突然被赋予了新的意义。

    一些街角的书贩子曾经向他兜售过这样的电子刊物胶囊,在他脑中,互不相干的碎片终于拼合起来。

    这本书,正是青鸟党人的哲学纲领康木里层论。

    花园旁的小房间内,一个老人沉沉睡去。带着他上世纪的记忆,和本世纪的病痛一同安眠。

    在他梦里,百鸟齐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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