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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雾在玻璃巨厦中折返,柔和的曦光让整座浮空城看上去朦朦胧胧的。

    案情室内,两个年轻人侧对着,在沙发上坐定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咋做到的?”梅观汐声音里满是震惊。

    “简单”灰袍子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,“大理寺在黑市有暗桩。让他们提供黑市片区硅交易的价格。临河坊晶圆价格贵,交易频繁,经常供不应求。我们重点搜索了那个片区,发现有几家符合要求的工厂。”

    三十分钟前,他还是个沉溺散药的废人。现在,暗桩‘大禹’的消息发来,他又立刻变成了个思维清朗的神探。

    “那我们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梅观汐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灰袍子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通过昨天对吴刚的审问,大理寺案查员从他家里搜出了好几个从黑市寄出的包裹。那是由黑作坊自产的劣质纤维塑料缝成,但上面除了粗略的收件人信息外,什么也没有。

    本来,梅观汐压根不相信这个巫师能从这块黑袋子上看出个名堂。结果才过一晚,他就做到了。

    灰袍子从包裹材质入手,他特意吩咐质检部验查个明白,这属于重要线索。他们果真不敢怠慢:查验显示,包裹塑料属于环氧树脂的非缩水甘油类。

    至于这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,梅观汐一点概念也没有。根据灰袍子的情报,这种稀少的树脂产自湛江南岸的纤维塑料庄园。他们又联系了巡官署,最近本来就是多事之秋,前阵子为了准备太阴星君诞,进出长安的货物更是严加登记。大理寺一提出想要珍稀物流材料,巡官署便雷利风行发到了信息胶囊中。

    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一个人董四。

    他生得一副尖细脸,眼睛是细尖吊三角眼,薄唇也又长又细,总是灵敏地四处打探着。

    得益于灰袍子的效率,这个黑市芯片贩子正被挂在审讯室泛着金属光泽的钢架上。

    “听说他嘴挺硬的,他却把地址告诉你了?”灰袍子将一粒瑰红色的玛瑙胶囊状容器拧开一头,将胶囊容器塞进鼻子里,猛力一吸。他的疲惫和困状立刻无影无踪,他头满意地向后仰去,深深陷进软沙发里。

    梅观汐不适地眨眨眼睛,“是啊,对于黑市里的人,不能用棍棒,他们只相信安全。”

    灰袍子再度睁眼,这时他的棕色眸子如同燃烧的琥珀,生意盎然地看着梅观汐。“你给了他什么保证?让这些贩子感到安全,还不如让卫道军那些家伙学会把手从夏坊女人身上拿开。”

    “嘿嘿,秘密。”梅观汐没告诉巫师,董四是他前任中间人沈六郎的手下。但即使如此,他都对天发誓保证董四的安全了,董四这样精明的人才勉强相信。

    夏坊,临河坊,钛合工业街。

    晨雾还没散去,可暴雨已然倾盆而落。

    雨幕下,一座灰扑扑的斑驳工厂出现在两人面前。不远处,它孤零零矗立在阴影中,仿佛已经废弃很久了。坊内被一条三四米宽的小河贯穿,叫钢临河。听说原本是从曲江池向南流淌,最后某条分支才倒霉地流经到了临河坊。

    这完完全全是个工业区,河水乌黑,臭气熏天,水上面浮着层斑斓的油污,里面的虫豸斗大无比。梅观汐刚刚打死了个蚊子,从它身体里爆出一摊黑浆,也是废水的臭味。

    如果情报不错,前面的工厂就是伴灵公司的所在之处。

    两人继续向前,短靴中溅入不少泥水。走过工厂前的玻璃渣泥潭,除了密集的雨点,两人只能听到“咔咔”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“这里的人呢?”梅观汐的声音穿透雨幕。

    灰袍子摇摇头,黑色油纸伞一同摇摆,甩了梅观汐一身的水。

    他们在工厂大门停下脚步,收起伞,擦了擦脸上的水。

    两人收起了白铃队的铃铛,考虑到人质的生命安全,选择最不打草惊蛇的办法潜入。但以防万一,只要确认人质的位置,就会立即发信,让大理寺纠察员接手。

    “我还指望潜入能让我一展身手呢。”梅观汐轻轻推开生锈的侧门,“结果这鬼地方连个守门的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要安静为妙。”灰袍子走进工厂侧耳倾听,雨幕声被隔绝在门外,厂内寂寥无比。

    工厂内部弥漫着阴冷的气息,十分潮湿,有种浓烈的腥臭味。

    梅观汐感觉很不舒服,这样的味道让他想起魔壤之域的颓败感,还混杂着一丝残暴。

    灯光开得很暗,地面一片狼藉,这里似乎发生过什么争端。两人打开手电筒,从机修通道向一间又一间屋子里爬去。

    越探索越不对劲,梅观汐压抑着恐意。为什么一家软件公司,桌子上摆满了黑市淘来的电子部件?那些零零碎碎的芯片、电路板如同解体的躯壳,在惨白的电光下发出死亡的气息。

    空旷大厅尽头,他们竟然在房间里发现了几个铁桶,里面空空如也,却发散着剧烈腥臭味。

    梅观汐走上前去,手电筒对准桶内。灯光一照,里面竟全是干涸的血迹,猩红色在光下狰狞可怕。

    “这家工厂有问题。”梅观汐忍住想吐的感觉,他感觉有东西堵在喉咙。

    灰袍子点点头,他看上去倒是跟个没事人似的。

    滴答,滴答。

    “你听到水声了吗?”梅观汐的耳膜捕捉到两声清脆的滴答,但它们混进了雨幕,又显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巫师表情严肃,回应了个担忧的眼神。

    从楼上传来的。梅观汐迅速爬上一条楼梯,上面生的绣比它的金属还多。

    转到二楼,滴答声更为明显,但与此同时,那股恶臭也更为浓烈了。

    而这种不详的感觉,终于在两人进入这宛如地狱般的车间时,到达了顶点。

    这个庞大的车间吊着数十个失踪的少男少女,他们如同牲畜被挤牛奶一般,几十个张着黑暗嘴巴的钢制漏斗对着他们的血液贪婪吮吸。不少人脑袋涨得比正常人两倍大小,倒悬的手臂也肿胀不堪。

    梅观汐感觉血液正往脑门上涌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即使是他,即使在魔壤之域作战数年,这一景象也让他触目惊心。

    穿过这些肉条一般的车间,终于,两人发现了少女。

    她正被倒吊在设备流水线杆子上。头发和手向下垂着。离指尖五六寸的地方是钢制的机械漏斗,血从手臂的划口处像小溪般缓缓淌进去,手腕处的登山绳系了好几个死结。

    梅观汐蹲了下来,在她脑后,插着一条数据连接线。每个人都是。这些线最终连接到最中心的一台巨型数据终端处理器上,数据箱仍在运作,发出嗡嗡的声音。

    灰袍子看着少女脸上瘆人的微笑,“他们活在虚拟的世界里,让他们现在醒来实在太糟了。”

    有的人已经醒不过来了,梅观汐没有说出来,有些倒吊的少男少女已经失去了生命特征。

    他想起昨天看过的那本书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传说,一个无数人试过,无数人知道无用,却更多人妄想奇迹的悲惨故事。

    由于市井传闻“祖巫”的芯片实际是一个机械心脏的样子,贪图利益的商人于是坚信,祖巫之所以能自我进化,熟悉人情,是因为他有灵魂的缘故。而为了让自己的芯片也拥有灵魂,商人们于是用人的血液滋养芯片(血液提取成纯血,良率清洗晶圆)。

    在赌徒心里影响下,有的人恰巧掌握较高技术,却将原因归结到人血上。有的芯片品质较高,商人就归结为滋养人的血液质量高,于是将此人用作长期养殖的‘血人’。

    “其他人呢?”梅观汐声音含着苍凉。

    “都跑了,这些员工知道我们在调查。”灰袍子再次打开散药胶囊,狠狠吸了一口,悲哀的神色却并未褪去。“行了,我叫纠察员来收尾。”

    十分钟后,女孩被救出,长时间的倒吊让她的大脑受损,对一切丧失了感官能力。

    这样的状态当然无法出嫁。梅观汐看着她昏迷的样子,嘴角依然挂着幸福的微笑。活在甜蜜的梦里,对她来说,究竟是不是种解脱呢?

    女孩被送进医院,大理寺通知了她的父亲梁大人,案子已结,剩下的只是追捕逃亡人员罢了。

    梁大人坐在爱女的床前,轻轻啜泣,眼睛却紧紧盯在孔家的晚宴请柬上。

    当两人离开时,梅观汐向这个圆脸男人投去最后一瞥,高官的眼神已经没有悲伤,他若有所思看着女儿,如同在考虑如何处理一件工艺的残次品。

    不到五个时辰,伴灵公司的老板也伏法被诛。

    梅观汐和灰袍子站在大理寺的天台上,他们身后,大理寺的远射灯已经启动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壮阔的金色天幕上,依稀映出大理寺的银莲花。

    “如果这老板不那么急着去赌场,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抓住他。”灰袍子拍拍栏杆,看起来稍微轻松了些,“作为注册人,他的虹膜去哪都会被检测,想跑也跑不了哪去。不过首先发现他的是我们的暗桩。”

    “你经常见到这种情形吗?”梅观汐脑中又浮现那地狱般的工厂,和那只把女儿当联姻工具的梁大人。

    “经常。”灰袍子又掏出散药胶囊,吸一口,却没露出以往的舒畅感。他抖了抖,里面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“老板被抓后,一直用力挣脱,大声叫嚷着。”灰袍子补充。

    “他嚷什么呢?”

    “他很不解,他一直吼着:每一家公司都在吸人的血,只是有的没流出来。凭什么他们就合法?他们才是最狂暴的罪恶。”巫师笑笑,说:“他叫得声嘶力竭,然后坐地大哭。那一瞬间,别人还以为他是某个公司的受害者。”

    “每个人类都是受害者,都是资本的受害者。”梅观汐猛地想起这句话,他看着西域巫师琥珀色的眼睛,哈哈大笑起来,“行了行了,我记着呢。康木里层论是吧?我改日给你就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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